婆婆

 

婆婆说她人老了，生病的次数也多了起来。

有次我回乡看见婆婆躺在睡椅上，她看到我来了，本来想起来，但是头很晕，就没能起身。她还说自己昨晚泻肚子，睡裤上仍沾有些脏物。我想帮忙她清洗，她却拒绝说很污秽，怕弄脏了我的手。当下竟然一阵鼻酸、眼眶渐渐泛起了泪水，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很深的感动。我就跟婆婆说：“这有什么啊！我小时候，你也给我洗过几千几万次了。”

自中学毕业以后，我就到城市里的大学深造，所以回家的次数就少了。

每一次，她打电话给我，似乎都在追问我几时回乡去看她。她无数次都强调自己活在世上的时间已不多，想看多我几眼。可那时我愚昧，总是天真地认为她不会变老，会永远健康的活着。
但后来妈妈告知我婆婆病了，心脏不好。我才顿然醒悟。

紧接着下来，我把周末的时间都留给婆婆。我变得很想念婆婆，害怕真的会失去她，就连做梦也希望会梦到婆婆。

有时看见婆婆手上贴着胶布，就问她怎么了，她说养鸡时候被鸡寮的铁丝网割伤；然后手臂瘀青，她又说不小心撞到柱头。我握着婆婆的手为她涂药，感觉就像抓着一块树上折断下来的树枝，干燥、没有光泽，只剩下热度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气息。

我看婆婆的脚趾甲长了，就给她修剪。人老了，新陈代谢变慢，趾甲就缩到了肉里生，长了，就会痛。仔细给婆婆一修就是半个多的小时，我又把婆婆的肮脏衣服拿去洗了。忙好回来，婆婆很高兴但双目却含着泪花。

“婆婆，你想吃什么？我等下去店里买。”除了陪伴她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买她喜欢吃的食物去满足她的味蕾。

“枕头包和可可加蛋热饮。” 

“‘枕头包’”是福州人的传统小吃，主要是因为包子的形状长长一条，像极了“枕头。”古早口味只有豆沙和花生馅料而已。

婆婆年轻的时候是靠割胶养活爸爸10个兄弟姐妹。每次出门前，她都会先喝一杯半生熟鸡蛋加可可粉泡制的热饮料。然后，带着“枕头包”去树胶园作为充饥的食物。

由于半生熟鸡蛋加可可粉泡制的热饮料营养很丰富，后来每个去上课读书的早晨，她都会给我准备一杯。

* * * *

今天回乡，我提早先去买婆婆爱吃的“枕头包”。

店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妇，我们年龄相距不大，沟通自然不成问题，最后还成了好朋友。有时候到他们的店铺里，如果正遇到下午茶时间，买包点的人多，我就给他们搭搭手，他们收钱，我出货。如果生意清淡，我就跟他们聊天儿。

“你真孝顺，每个星期都回来探望婆婆。”

我听了颇感欣慰，然后才向他坦然道：“我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，除了父母之外，莫过于辛苦把我照顾长大的婆婆了。”

“其实，我真的羡慕你有婆婆疼。我还没有出世，我的婆婆就死了。”

“无可否认，我确实比你幸运。” 我开始打开心怀把全部回忆与他分享：“你知道吗？我第一次上小学读书最烦恼的人是谁吗？”

“肯定是你父亲，因为开学要缴很多费用。”

“当然不是他啦！他早就准备好，等不及要把我送进学校。”

“那么肯定是你的妈妈。”

“也不是。我的父母一直都在忙于工作养家。他们为了家计，牺牲了陪伴我成长的机会。因此，我记得我上学前一天，婆婆却是最紧张的一个。她担心我在食堂里没有足够时间吃午餐，因为平时都是她喂我吃的。然后，又怕我大小便不敢上厕所，忧虑我会在学校里迷路，或是交不到朋友、甚至被同学欺负。” 

店长不断地点头，认同：“我老婆也是这样担心我的儿子。”

“第一天上学，婆婆一边手牵着我，一边手推着婴儿手推车里的弟弟。那段路不算长，不过却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里。婆婆就像一个战士，为我开路、排除障碍……当我们抵达教室时，原本信心十足的又充满期待的我，看起来想退缩了。我开始哭闹，可是婆婆就一直安慰我。”

我看了看手表，已经5点，不能再继续详聊：“放学婆婆就在校门等我。我当时还在一把眼泪、一把鼻涕的痛哭。然后，她会拿出一个橙色的塑料袋来哄我。”

我站起身，拿起店长给我的塑料袋子，继续说道：“我当时最喜欢吃，里面装着就是这些‘枕头包’。”

时至今日，我还清晰记得那时候吃的‘枕头包’滋味。它不是甘甜，也不是苦涩，就是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全感，因为一直都有婆婆在我身边。